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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章

作者:枯城阙
  景行陡然一惊,完全没有预想到她的出现,只好说:“我和朋友约好了有点事。”

  “我也想和你去。”

  “不是好玩的事。”景行无奈地说,确实不想让她参与进去,只能和她讲清楚道理。

  结果若昕听了后,愈发闹着要一起。

  “又不是去看戏,我是去做正事的。”他被她闹得有些头疼了,生怕错过了时间,让林书南等。何况这事不仅无趣,连安全都无法保障。

  “难道在你眼中,我就不能做正事吗?”她温声而又坚定地说。

  “你去能做什么呢?”

  “那你去又能做什么呢?你做的事,我也能做。”

  景行哑口无言,只好正色道:“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。他不是个的大人物,只是单纯想保护他的学生,等于死得不明不白。今天要送行的人当中也有那样的学生。我只是想知道我父亲的死是否有价值,这场丧礼或许能让我找到答案。”

  景行放缓了语调:“我父亲只是误闯入游行就因此丧命,更何况是参与。太危险了,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人。”

  若昕听得发怔,景行认为她已明白轻重。正要走时,她却忽然握住他的手腕,从没有过的认真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。她说:“就是如此,我才一定要跟你去。如果你不在了,那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全部意义。”

  景行越靠近浙寺,就越是紧张,掩埋心底多年的疑问终于有机会可以获得解答。若昕就坐在他身边,一直保持微笑,似是在鼓励他前行的步伐。

  等到了后,林书南已经在门口等他,看见来人,皱眉道:“她是?”

  “我妹妹。”

  “哦。你和我进去拿袖章。”

  林书南把他们带到偏房去,不满地说:“这不是件玩的事,你怎么还带了个人来,可能还会有危险的。你又不是不清楚,每次学生游行都会出事。我让你来是为了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,这样对你将来念大学有裨益。这已经很冒险了,你怎么又带一个人来?”

  “对不起,可是我妹妹想跟我在一起。我父亲就是因为这事去世的。她也留了阴影,死活不让我一个人来。”景行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撒谎,但内容并没有欺骗,只是意思仿佛变调了。林书南一直以为若昕是景行的亲妹妹。

  “好吧,其实今天社会人士也不少,你们混在里面也没什么事。但是你要答应我,必须看好她。要是出了事,我可第一个跑,不会管你们的。”

  景行颔首应下,和林书南一起前往正厅。有人就过来发了两束香给二人。他们也和其它悼者一样上前敬香致哀,随后默立于一侧。

  林书南随后就来了,他对景行声道:“那就是我们的校长蒋梦麟先生。不过他不认识我,我没法替你引荐。待会儿我的老师会过来找我。他是白话文运动的发起人。他和你性格很像,或许会注意你。”

  景行当然听过胡适的大名。他在《新青年》上发表的《文学改良刍议》开启了白话文革命的先河。他并不是个很激烈的文学家,相比其它人而言已很温和,生平致力于文化改革,为新文化的诞生和西方文学的引入写上了不可或缺的一笔。他借给若昕的《莫泊桑说集》就是胡适的翻译。她自然也清楚,所以竟显得有些兴奋。在景行侧目一剜下,才收敛了在丧仪上不合时宜的表情。

  很快胡适就走过来说:“书南,你再去外面接待一下。维持好秩序,不要乱。”他的声音很温和,就如同他的人一样。林书南应了一声后说:“先生,这是我弟弟,今天也来致哀。景行,跟先生问好。”

  景行上前鞠躬,胡适原本也只是敷衍客套地说了声你好,但看到他后,随口说:“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交。”

  他没有放在心上,颔首道:“先生您好,我叫韩景行。”

  “韩?景行?”他有些惊讶,问:“你姓韩,你父亲是韩知吗?”

  景行也很吃惊,面色僵硬地说:“是,先生认识家父。”

  “岂止是认识。”他苦笑了声,“从前在上海念书时,吵的最多的人就是他,替我出头最多的人也是他。他还好吗,现在也在北平?”

  “家父已经去世九年了。”

  “唔。”他沉默不语,又听景行简略说了来龙去脉后,叹道:“果然他还是那个脾气,总是喜欢把人护在身后的。”

  他悲哀地咕哝了句,“老顽固。”就摘下眼镜揉了下,又说:“你父亲一直喜欢古典文学,认为咱们华夏人就该发扬自己的文明,可我更相信文化的求同存异,社会是要融合在一起的,天下大同,文学也是共生才能欣欣向荣。”

  他看着景行,笑道:“他最喜欢的就是‘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’两句,老是在我耳边说,我就叫他韩高山。而我热衷于研究西方文学,又打算留学去看看世界。他就笑话我怎么魂飞国外就不回来了呢。从“式微式微,胡不归”里,给我取了个胡不归的绰号。结果我从国外归来,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。”

  后来韩知念完大学后搬回故乡新城生活,所以才和他断了联系。景行听他说了父亲的往事,终于忍不住问:“先生,关于我父亲的死,我有句话一直想问,但是遇不到合适的人。现在我是否可以请教您?”

  胡适凝视景行半晌,目光忽明忽灭,似乎已经猜到到他的问题,“你说。”

  胡适还未把话说出口。出殡的锣声唢呐就轰然响起,紧跟一片哀戚的哭声。他匆忙道:“景行,你有时间就来找我,书南知道我家的地址,到时候我再和你详谈。”说罢他就快步离去。

  林书南已点好香过来,给了两人,轻声道:“你们跟在我后面,不要光看地,机灵些,要是有情况就往弄堂里跑,别怕迷路,越绕越好,先把人甩开再说。”

  他们立刻会意,跟上了声势浩大的送行队伍。此起彼伏的哭声回荡在巨大的黑棺木四周。慢行的队伍像是缓缓铺开一幅故人月明的画卷。出门时,悬挂的白幡不心扣在他的眼眶上,打落下一滴水珠。他用力地一拭,酸胀得睁不开眼睛,悼香飘出的烟迷住了视线,他几乎看不清路,就要跌倒过去。

  就在此时,一双手扶住了他,让他在迷失中又找到前行的方向。他不再睁眼,混在哀声啜泣的人群中,终究为与之互锁十年的哀伤寻到了归处。

  九点半,启灵的时辰,队伍由浙寺出发,前往香山的万安公墓。殡仪最前列为旗伞执事,次为影亭,中供先生遗像,后即棺罩。李先生子女在前执幡,送殡诸客均在棺后慢行。若昕身后两人捧一幅挽联,上书“南陈已囚,空教前贤笑后死;北李如在,那用我辈哭先烈?”

  她手持祭香,感到这条送行之路令迷惘多年的狭路空前明亮起来。棺木中的先烈,她从未见过其尊容。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让更多人摒弃墨守成规从而拥有更自由的选择,足以让她动容。

  她想到此处,肃然起敬。送行队伍越来越声势浩大,在阴沉安详的北平又掀起一个大浪潮,到了中途不知加入了哪里来的一群爱国学生,将一场哀恸的送葬仪式生生扭成了示威游行,高呼李先生的丰功伟绩,并暗讽奸佞当道,丧权辱国,迫害忠烈等事。

  景行听见第一声呼喊,就已感到不安,低声对若昕说:“待会要是有事,千万跟在我身边,记住了。”她点头保证,景行看着她认真又有些紧张的模样,又安慰了一句:“你别怕。”

  果然行至西四牌楼,队伍忽然停下,前方堵塞混乱。原来宪兵队出面制止公祭,送殡的人提出抗议,声明只是在为亲友及恩师送行,并未游行示威。可两方对峙过程中有学生出言激烈,甚至有质问责骂言辞,让宪兵恼羞成怒。当第一声枪响起时,惨叫和惊呼让原本承受巨大哀痛的送殡人几乎晕厥过去。四下逃窜的人乱成一团,挥舞枪支和警棍的宪兵队推搡扣拿游行的人,几位教授把学生护在身后,厉声斥责动武的宪兵。挽联,花圈被踩得破碎不堪。抗夫搁下棺椁就顾自逃命去了。几个学生被反剪双臂扣在地上。有人不服,高声叫骂,被迎面的警棍打得头破血流。

  越来越多的宪兵冲过来。王渝谦仿佛并不在意身边不到一丈远的暴乱,像个没事的路人一般走过去。很快他也看见了若昕,眼睛忽然一亮,饶是多年在外逢场作戏,此刻也难以掩饰脸上的震惊之色。他原本走得很平稳,但此时加快了步子。那么近的距离,她自然也看见了他。

  林书南见状对景行低呼一声:“快走。”景行顾不得别的,紧抓住若昕的手,但仍被东逃西窜的人群冲开了连接。她撞上路边摊位,跌倒在地。一个宪兵冲上来扛起枪支就要往她脊背上打去,被景行用力拧住手腕。他挣脱了几下未果,骂道:“狗崽子,把你的爪子挪开,老子毙了你!”

  他说罢就要去扣扳机。景行扣住他的手,对若昕厉声道:“你快走!”宪兵恼羞成怒,对着景行腹部一踢。他竖起枪支往他腿上狠劲捶打,又要向他额头砸去,却被一块飞来的石头打中了眼睛。林书南竟又跑了回来,他扶起景行向后方拼命逃去,焦急道:“你没事吧?我们快走。”

  那宪兵放开捂住伤口的手,骂骂咧咧,即将举枪扣动。此时响起一声尖锐的军哨,他不得不立刻收枪,正步快跑归队。

  若昕忽然看见了王渝谦。他正回首看向自己,那双深邃的眼眸阴晴不明,分不清里面蕴藏的是愤怒,惊诧或是悲哀。他就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凝视她站立的地方。若昕避开他的视线,低哑道:“我们快走。”

  景行并没有大碍,只是些皮外伤。林书南扶他在近处公园的长椅上坐下,不快地说:“你真是缺根筋,我都让你跑了,你还管这管那的。”

  “你还不是回来了。”

  “那是因为——我哪知道你这么大的来头啊,和胡先生都有渊源。我要是让你出了事,怎么和他交代。”

  景行问:“那里的事怎么办,他们会出事吗?”

  “你不用担心,这样的事司空见惯了。几个先生都是大人物,会有办法脱困的。而且他教导过我们,遇到这种事先独善其身,再去兼济天下,否则只会是累赘,盲目牺牲和逞英雄并不是什么好事。你听明白了吗,缺根筋。”他蹙眉叱道:“自己都伤成那样了,还去救别人。”

  “知道了,今天多谢你。”景行对他笑了一下。

  “跟我还来这一套虚的。我要先走了,不能真的放下不管,我还要过去看看,收拾那帮人戳的烂摊子。他们收队了,现在去不会出事的。”

  他对若昕冷声道:“回去照顾好你哥,你以后也别再来参与这种事,净给人添堵。”

  景行对她解释:“他只是担心我。你不要往心里去。”

  若昕说:“我看得出来,他是个很仗义的朋友。你还能动吗,我们快回去。我请个大夫给你仔细检查一下。”

  “已经不疼了。就是些皮外伤。”他起身活动了下腿脚,笑道:“你看,还能走。”

  “不行,那人出手那么狠,你一定要去。”她却坚持要去,恳请道:“是你在保护我,如果你不去,我不会放心的。求你让我安心一点好不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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